==================================== 但见她手中报纸上刊登着一行大字讣告:那个死亡交易商终于死了!接着文章写道:那个制造新式炸药的人诺贝尔,终于去见上帝了,天晓得他发明的那些爆炸物,前前后后杀死了多少生命。
诺贝尔心里清楚,这篇以卜告的形式对自己发出恶毒诅咒的文章搞错了。从小和自己关系极为密切,年长自己两岁的路德维希哥哥,生前一直在俄国高加索从事石油开采生意,因健康不佳刚刚去世,法国媒体甚至连基本事实都没有搞清,就将哥哥的去世误报为自己去世。
到底怎么得罪法国了,你们竟然如此忌恨我?
本来诺贝尔已经为哥哥的去世悲伤不已,现在法国媒体又以如此仇恨的笔触诅咒,在他们的笔下自己的公众形象竟然是个追求个人利益贩卖军火的战争贩子加杀人狂。
法国媒体太不厚道了,法国人的内心太过龌龊了。
要知道,自从将安全性极高的爆炸物发明出来后,从矿山开发、河道挖掘、铁路修建、隧道开凿到建筑营造,自己为人类经济发展与和平建设提供了多少助力,作出了多少贡献。
法国媒体竟全然不顾。
读到法国媒体的这个卜告后的一段时间里,诺贝尔心情极为郁闷。为了排解内心痛苦,一是每逢周末他都会悄悄地走进巴黎的一个教堂,向索德布罗姆(Nathan Söderblom)牧师做深刻的忏悔,求主的宽恕; 二是每当夜深人静之际,提笔给自己的灵魂至友博尔萨写信,将自己无边的苦闷向人在遥远东欧的信友述说。
不久,诺贝尔接到博尔萨的回信,作为一个坚定的和平主义者,博尔萨给诺贝尔提出的建议是,既然法国人全然不顾你多年以来给他们提供的就业与税收,那你完全可以离开这个忘恩负义的国度。另外,你既然能以自己的才智赚取了如此多的财富,为什么未来不用这些金钱造福于人类的和平事业,比如建立一个推动人类和平事业的基金。
诺贝尔将博尔萨的回信读了一遍又一遍,不久之后他做出了两个重要决定,一是前往空气更温暖,文化更包容的意大利,在那里自己可以不受打扰地创作从少年起就无比热爱的文学及戏剧作品;二是路德维希哥哥年仅57岁就撒手人间了,人生苦短,从现在就应谋划身后建立一个以和平事业为宗旨的基金。博尔萨说得对,世上没有任何能比推动人类科技进步、文学繁荣与维护和平更有意义的事情了。
极具历史意味的是,当年帮助55岁的诺贝尔从法国媒体带来的极度痛苦中解脱出来的两个关键人物,即牧师索德布罗姆与笔友博尔萨,前者于1930年获得了诺贝尔和平奖,后者于1905年荣获诺贝尔和平奖,由此青史留名。
正是受到博尔萨的影响,去世之前,诺贝尔为自己的基金会设立了五个奖项,即物理奖、化学奖、医学生物奖、文学奖与和平奖。
1891年,清光绪十七年,58岁的诺贝尔从法国巴黎搬到了意大利圣莱莫(Sanremo)市一处可以看到地中海风景的别墅里,一边创作文学作品,一边继续管理着自己庞大的产业帝国,生前他共拥有90多家工厂,上万名工人,业务遍布欧美21个国家。
在人生的最后阶段里,经与自己的私人医生充分沟通后,诺贝尔自知来日无多,于是1895年的初冬里,62岁的诺贝尔带着25岁的年轻助手索尔曼(Ragnar Sohlman)离开意大利前往法国。索尔曼于数年前毕业于斯德哥尔摩皇家技术学院化学系,毕业不久即被诺贝尔看中,作为极为信任的小老乡,诺贝尔将自己最私密的事宜全权委托给这个年轻的工程师打理。
来到巴黎后,诺贝尔先是看望了自己的宗教指导牧师索德布罗姆,之后下榻于瑞典挪威俱乐部,经对原来的几份遗嘱认真修改后,1895年11月27日当天,诺贝尔签下了他人生的最后一份遗嘱。这一年里,代表着东方两个大国的首相,伊藤博文与李鸿章签订了《马关条约》,有人说这是中国彻底失去自信的一年。
如果说人类历史上有一份始终为后世所瞩目的遗嘱的话,那么诺贝尔当着自己年轻助手索尔曼落笔签字于1895年冬天的这份文件,应该是历史当中最重要的一份了,没有之一。
遗嘱核心内容如下:
本人(即下方签署人),阿尔弗雷德.诺贝尔,经慎重考虑,兹就死后留下的财产,立以下为最后遗嘱:
我身后所有剩余的可变现资产将按以下方式分配:由我的遗嘱执行人索尔曼将资金转换为安全证券,设立基金,其利息将作为奖励,每年给予那些在上一年为全人类最大利益作出贡献的人。利息平均分成五份,分配如下:一份给予在物理学领域做出最重要发现或发明者;一份给予作出最重要化学发现或改进者;一份给予在生理学或医学领域做出最重要发现者;一份给予在文学领域创作出具有理想主义色彩的最杰出作品者;一份给予为增进各国间的友谊、取消或裁减常备军、建立和促进和平会议作出最多或最佳努力者。物理奖和化学奖由瑞典科学院颁发;生理学或医学奖由斯德哥尔摩卡罗琳斯卡研究所颁发;文学奖由斯德哥尔摩学院颁发;和平奖由挪威议会遴选出的五人委员会颁发。我明确希望授予奖励时不考虑获奖人的国籍,将奖励颁给最有价值的人,无论他们是否是斯堪的纳维亚人。到目前为止,这份遗嘱是唯一有效的。在我死后,如果发现以往有关资产处置的遗嘱,一概作废。1895年11月27日,巴黎。
1896年12月10日,在自己的最后一份遗嘱上签字一年多后,诺贝尔在意大利自己的别墅里停止了呼吸。
幸运的是,生前通过报纸,作为重要的历史见证者,诺贝尔还是看到了第一届现代奥运会于希腊首都雅典成功举办。只是那一刻,生前的他怎么也无法想象,126年后的2022年初冬,那个被拿破仑形容为沉睡着的巨龙,不但在他身后半个世纪于一片积贫积弱的境况中醒来,并成功地举办了北京冬奥会,且创造了这个国家最好的冰雪运动纪录。
生前,诺贝尔肯定知道,在第二次工业革命时代里,相比很多钢铁大王、铁路大王、煤炭大王、医药大王、股票大王、橡胶大王、运输大王,特别是石油大王等超级富豪来,全球比火药大王的自己富有者多的是,但无儿无女的有钱人应该少而又少。出于人的本性,多数富人都会将他们创造的财富,想各种办法传给下一代人。正是因为撒手人间之前,自己仍是个单身汉,才能将自己财富的94%一分为五,由四个评奖委员会颁发给那些为人类科技、文学与和平事业作出贡献的人。只是生前他在与年轻的遗嘱执行人索尔曼交代创建诺贝尔基金会时,绝想不到自己的善举竟然与那些活跃于20世纪及21世纪的全球人类文明贡献者们,如此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生前的诺贝尔肯定没有想到,自己的名字与形象竟然与下列人士联系在了一起:伦琴、洛伦兹、居里、马可尼、普朗克、居里夫人、爱因斯坦、玻尔、赫兹、海森堡、薛定谔、狄拉克、汤姆森、费米、劳伦斯、泡利、汤川秀树、肖克利、巴丁、杨振宁、朗道、费曼、丁肇中、朱棣文、拜尔、卢瑟福、约里奥.居里、鲍林、普里高津、钱永健、古迪纳夫、巴甫洛夫、弗莱明、赫胥黎、哈金斯、毕晓普、屠呦呦、本庶佑、显克维支、泰戈尔、罗曼.罗兰、叶芝、萧伯纳、托马斯.曼、高尔斯华绥、蒲宁、尤金.奥尼尔、赛珍珠、艾略特、福克纳、罗素、丘吉尔、海明威、加缪、斯坦贝克、萨特、肖洛霍夫、川端康成、贝克特、索尔仁尼琴、聂鲁达、索尔.贝娄、马尔克斯、大江健三郎、高行健、莫言、鲍勃.迪伦、博尔萨、罗斯福、拉方丹、威尔逊、张伯伦、瑟德布卢姆、简.亚当斯、乔治.马歇尔、马丁路德.金、勃兰特、基辛格、黎德寿、佐藤荣作、萨哈罗夫、萨达特、贝京、德蕾莎修女、瓦文萨、图图大主教、达赖喇嘛、戈尔巴乔夫、昂山素季、曼德拉、阿拉法特、佩雷斯、拉宾、金大中、吉米.卡特、尤纳斯、阿尔.戈尔、奥巴马、马拉拉.扎伊、丁伯根、萨缪尔森、库兹涅茨、希克斯、约瑟夫.阿罗、哈耶克、弗里德曼、舒尔茨、克莱因、理查德.斯通、布坎南、罗伯特.索洛、罗纳德.科斯、约翰.纳什、斯科尔斯、蒙代尔、斯蒂格利茨及克鲁格曼等各路精英。
如果诺贝尔地下有灵的话,他也一定能够听到很多人对他设立的基金充斥着种种抱怨与不解。从科学、文学到和平,很多20世纪前后为人类文明作出重要贡献青史留名的豪杰,却未能与他的英名联系在一起,例如爱迪生、特斯拉、甘地、图灵、霍金、门捷列夫、托尔斯泰、高尔基、邓小平、弗洛伊德、老舍、村上春树、南丁格尔及袁隆平等。
伟大的直流电发明者爱迪生,之所以没有获得诺贝尔奖原因很多,诺奖评委会的原因是一个,但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那个更伟大的交流电发明家特斯拉从中作梗。极其看不上爱迪生人品的特斯拉,不屑于与爱迪生站在一起,从瑞典国王手中接过奖书与奖章。强调非暴力合作的印度政治家甘地之所以没有获奖,一个重要原因是他死得太突然了,尽管诺贝尔本人在他的遗嘱上没有强调他的五个奖项不能颁发给死去的人,但作为从26岁起就控制了大部分诺奖评选程序的遗嘱执行人索尔曼,根据他在意大利为主人服务的最后几年里的认知,他觉得诺贝尔通常不会把奖金颁发给一个已经离世的人,不管此人为人类作出的贡献有多大。
中国著名作家老舍也是这个问题,据文学评奖委员会透露出来的消息,1968年文学奖候选人排名第一的是他,但由于宣布获奖之前瑞典人得知老舍已跳湖自尽了,结果排名第二的日本作家川端康成侥幸折桂。俄国作家托尔斯泰以及创作了《挪威的森林》等名著的日本作家村上春树未能获奖,也令世人疑惑。诺贝尔本人热衷文学创作,离世之前的最后一刻里仍在创作诗剧,但他在交代遗嘱时,提到文学奖,用的是一个大词In an ideal direction。关键是那个Ideal,在年轻工程师索尔曼的理解中,主人原意应该是将奖项颁发给那些非情节类且没有多少商业价值的文学作品。大文豪托尔斯泰的《复活》及《安娜》故事性较强,难以入选,但他的《战争与和平》却是一部人类文学史的史诗。至于为什么不将诺奖发给人类灵魂工程师高尔基,却给了水平远在他之下的苏联同胞肖洛霍夫,当中确实充满了事关意识形态的谜团。说到村上春树,之所以未能折桂,大概在文学奖评审委眼里,这个出生于1949年的日本作家,即使到了2022年,也才73岁,未来的他,有的是机会。要知道,那个数学出身,研究物理为生,却摘得化学奖的美国教授足够好(Goodenough)老先生,活到97岁那年,才喜闻自己获奖。中国的屠呦呦女士也是,1970年前后40岁的她与同事完成了抗疟新药青蒿素,收到诺贝尔奖章已是85岁的高龄了。有世人笑称,诺奖的背后除了拼智力外,寿命比拼也是一个关键因素。
按理讲,相比文学奖项科学奖方面应该更加客观,但即使如此,科学奖项的历史中,依然充斥着大量相关的疑惑。计算机与人工智能之父图灵、伟大的天体物理学家霍金、化学元素周期表贡献者门捷列夫、32次获得提名最终却无缘诺奖的心理学大师弗洛伊德,竟然都没进入诺奖名单,而一些只是做出了二流科技成果的斯堪的纳维亚科学家们却一次次地将当年的诺奖捧回家中,实在是说不过去。
经济奖方面的事情也常令世人困惑不解。诺贝尔家族的人一直就觉得瑞典皇家银行心术不正,利用庆祝建行三百周年之际,狂蹭诺贝尔奖热度。自1969年首发经济奖以来,很多情形让人哭笑不得。这个奖项一多半的获奖者为美国人。1970年,第二届经济奖获得者为美国剑桥学派领军人物保罗.萨缪尔森,在学术上他是约翰.凯恩斯的坚定拥戴者。七年过后,1976年诺贝尔经济奖却发给了在学术上长期与剑桥派对立的芝加哥派领军人物米尔顿.弗里德曼,这一学派坚决反对凯恩斯有关政府一定要干预市场的政策。诺贝尔经济奖评委会的这种投票方式,令人觉得,自然科学不可能出现如此矛盾的情况,但社会科学却允许。怪不得有人觉得,与自然科学相比,社会科学里充满了谬误。1997年美国哈佛大学信息经济学教授斯科尔斯(Myron Scholes)提出了著名的期权定价公式,基于他的理论,华尔街出现了一家名为长期资产管理基金的公司,专门经营金融新产品,结果一年后这家商业机构在斯科尔斯定价公式的影响下,因理论与现实严重脱节而宣告破产,滑天下之大稽。诺贝尔经济奖最令人诟病的还是中国因素。1978年在中国政治领袖邓小平的推动下,全球人口最多的大国开始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经济改革运动,这当中政府冒着巨大的政治风险,不断改革前行,创造了人类有史以来最大的经济神话,实现了连续40多年的快速稳定成长。有意思的是,邓小平去世于1997年,而诺贝尔经济奖评委却在这一年里,将奖项发给了长期资产管理基金公司股东之一的斯科尔斯教授。世人皆知,20世纪对人类经济贡献最大的肯定是邓小平,而非终日坐在书房电脑前边的那些教授们。
说到诺贝尔和平奖,就更是不可理喻了。首先,诺贝尔遗嘱执行人索尔曼不知根据什么标准,竟然将其中两年的奖金颁发给了诺贝尔生前的两个好友,牧师瑟德布卢姆及笔友博尔萨。很多人在背后议论,诺贝尔和平奖早已成了索尔曼个人的利益输送器了。另外一个让世人极为不解的是,诺贝尔在遗嘱上提到,生物、物理、化学与文学奖项,都是由瑞典专家组成评委会,为何唯独将和平奖交给挪威人来评定。事实上,了解了斯堪的纳维亚历史后,很多的疑问即可释然。诺贝尔去世之前,挪威还只是从属于瑞典的藩属国,历史上挪威曾经长期隶属于丹麦,十九世纪初叶经瑞典与丹麦两国协商,丹麦将挪威划给了瑞典。但挪威人一直在闹着独立。出于政治正确的立场,极为关注这当中情势的诺贝尔在设立五大奖项时,特意给挪威安排了一个评委会,以期达到拉拢奥斯陆,避免分裂的目的。不承想,诺贝尔去世不到10年,挪威就从瑞典的统治之下独立而去。独立之后的挪威与原来的宗主国之间的关系复杂而微妙。从某种意义上讲,明里暗里,奥斯陆一直在给斯德哥尔摩捣着乱,这才有别的诺贝尔奖项总的来讲争议不多,唯独诺贝尔和平奖,几乎每逢获奖者名单公布,当即全球舆论骂声一片。很多人议论,这哪是什么和平奖,奥斯陆每年推出的基本上是一项争议奖。尤其是前些年,刚刚上台几乎什么事情还没有做的美国黑人总统奥巴马,莫名其妙之间就被宣布获得了当年的诺贝尔和平奖。不服于此,后来的特朗普总统花了大量的时间与三胖周旋于四方,那些日子里这位毫无行政经验行事怪诞的总统坚持认为,诺贝尔和平奖委员会将他们手中的票先后投给了罗斯福、威尔逊、马歇尔、基辛格、卡特及戈尔等美国政治家,特别是那个小黑人总统,他什么都还没做,就已跻身诺贝尔奖获得者行列了,我在朝鲜问题上做了这么多的事情,那些奥斯陆的评委难道真的会视而不见吗?
最让世人诟病的是,二次世界大战的罪魁祸首希特勒的名字竟然出现在了诺贝尔和平奖提名人的名单上,而一生致力于和平,创建了现代护理学的天使南丁格尔竟然生前未能获奖,此情足让和平奖充满了讽刺意味。为了人类粮食安全事业,中国水稻专家袁隆平呕心沥血埋头贡献,多次获得诺贝尔奖提名,一直奋战到九十多岁,却无缘平和奖,这些事情的一再发生,令人心冷。
大概是受到诺贝尔创立基金的影响,他之后二十世纪里的很多超级富翁也纷纷建立了自己的基金会。如石油大王洛克菲勒生前即创建了洛克菲勒基金会,汽车大王亨利福特生前创立了福特基金会,二十一世纪以来,多年的世界首富比尔盖茨离婚之前与太太梅琳达创建了他们的基金会。通过诺贝尔基金,每个后来者都可以看到,作为生命人,不管一个人生前多么辉煌,终有告别人世的一天,但作为社会人,生前创立的基金会却可以长久地生存下去。
谁能知道诺贝尔基金会还能生存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