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 偶像

一

兄弟从小就喜欢听音乐，但真正开始有选择性地听音乐始于1973年。

这一年兄弟的生活有了明显的变化。

春节过后，兄弟和同龄人一起从清华附小升学至清华附中。在那个极度动乱的岁月里，学期学制全部混乱了，所以不光是我们这个年级，那时整个北京教育系统都是春季升学，所以兄弟这一级后来在清华附中历史上被称为73级。

给兄弟的感觉是，附中与附小最大的区别在于，附小的学生都是走路上学的，而多数附中学生是骑车上学的，两者明显的区别是附中校区里有一大片自行车棚。每天放学后，从清华附中到清华大学，一条夹在稻田与校墙窄窄的路上，滚动着一片吹着哨，哼着歌，打着闹的人流，由北而南，颇为壮观。

附中与附小都有音乐课，但兄弟进附中那年，主管学校音乐工作的王老师，正式地组织了一支有模有样的乐队。之后做课间操时，王老师常会在做操结束前，站在教学大楼的阳台上，通过麦克风向操场上的各年级同学下达通知：今天下午放学后，校乐队有排练活动。

那年头，兄弟感兴趣的是乒乓球。

可同级的不少同学，在王老师的启蒙下，他们音乐方面的悟性开发得更早一些。

作为一班的学生，兄弟印象很深的是，一位二班既喜欢打乒乓球，又喜欢吹小号的同学，一次在乒乓球桌台排队等着上场。

兄弟问二班小号，今天下课后怎么不去排练节目？

他从扔在地上的一个书包里，摸出了一张海报来，对兄弟说：前几天听了一场维也纳爱乐在西单民族宫演出的《朱庇特》与《英雄》之后，就不想再摸乐器了。

兄弟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世上的音乐节目单，接着兄弟一脸羡慕地问：什么是朱庇特和英雄？

二班的那个嘴唇上浅浅地爬着一圈小胡须的同学，一脸不屑地答道：莫扎特四十一，贝多芬第三。

见乒乓球桌上的一个人被淘汰了，二班小号随即丢下发着楞的兄弟，挥拍上场了。

兄弟拿着那张节目单翻过来倒过去地研究着。

节目单首页印着几行字：

维也纳交响乐团

访华演出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文化组及中国对外友好协会主办

看来，革命运动中，把文化部改为文化组，算是重要成果。

节目单的第二页是交叉着德语与汉语的乐团与指挥背景介绍。

演出日期：1973年4月11日

演出地点：北京民族文化宫

演出曲目：莫扎特第41交响曲 贝多芬第三交响曲

乐队指挥：克劳狄奥.阿巴多

看来，二班小号的乐器吹得不错，可球却打得不怎么样。没有多一会儿，就被一直占着球桌的人给打了下来，只好继续排在等着接班的人中。

见兄弟仍在看着那张节目单，二班小号一脸骄傲地说：这是第一支来中国的外国交响乐团。不过，说起演奏莫扎特与贝多芬来，当今全球首屈一指的肯定还是柏林爱乐的卡拉扬。意大利人指挥唱歌剧还行，但指挥贝多芬的交响乐，阿巴多差点。

兄弟一脸崇拜地望着面前的二班同学，关键是什么柏林爱乐，什么卡拉扬，兄弟从来也没有听说过。

接着二班小号感慨道：如果说莫扎特是人类音乐界里的超级天才的话，那么贝多芬就是人类音乐界里的一位超级英雄。

正说着，突然一位附中乐队里的同学满头大汗地跑来，冲着二班小号喊道：快，快！王老师都急了，说好今天排练的，你怎么跑到这儿来打球了？

见状，二班小号只好将兄弟手中的节目单收回，将乒乓球拍塞回书包里，跟着乐队的同学悻悻而去。

看着他们的身影，兄弟还在回味着二班小号刚才的话，莫扎特是天才，贝多芬就英雄。

贝多芬怎么就是英雄了？

从小就在家里听父亲从苏联带回那些黑胶唱片里的贝多芬，可从来没有听人说过贝多芬是英雄之类的说法。

几年之后，听了附中一位在陕北插队大哥的劝，兄弟也开始练起了手风琴，尽管在音乐方面，兄弟全无才能，但在读书阅读方面，兄弟绝对是一把好手。当时大学图书馆里藏有几套罗曼.罗兰所著的《约翰.克利斯朵夫》，听大人们讲，那是一部借鉴了贝多芬人生经历的长篇小说，此书后来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可说实在的，看着十卷大作，兄弟牙关紧咬了多次，最终还是没能将全书读完。

连兄弟这种喜欢阅读的人都没有能将作者辛辛苦苦创作的巨著读完，更难想象作者是怀着一种怎样的毅力，将全书写就的。文学评论界介绍说，罗曼.罗兰从构思到出版前后花了20多年，才将他心目中的英雄塑造而成。一般认为，小说中的英雄人物身上带着浓厚的贝多芬成长与创造经历。

后来，通过各种方式的阅读，带着一片悲壮而浓重英雄主义精神的贝多芬，最终成为了少年兄弟心目中的第一尊音乐偶像。

作为一介音乐英雄，贝多芬无愧于这一称号，但作为一个现实中人物，贝多芬的一生却是相当不幸的。

1770年，人类历史上发生了两件比较有影响的事情，一是东方的皇帝乾隆迎来了自己六十大寿，为了让万岁爷开心，全国上下忙作一团。西方的圣诞节之前，神圣罗马帝国科隆大教区文化小城波恩的一对夫妇生下了他们的第二个孩子。一年多前，这对夫妻曾生育过一个男孩，后因病早逝。

看着自己的第二个孙子诞生，时任科隆选帝侯宫廷乐队长的路德维希抱着孙子前往教堂受洗，随即将自己的名字赠给了这个可爱的小孙子。这个孩子长大后，成为了人类音乐界赫赫有名的路德维希.贝多芬。

三岁那年，隔代将音乐才华遗传给他的爷爷，撒手人间。

母亲是个性格柔弱的家庭妇女，在祖父的庇护下，贝多芬的父亲在当地一个唱诗班里领取一份微薄的薪水。爷爷去世后，家中经济迅速衰败，不争气的父亲约翰除了在外边喝酒，就是回到家里逼着儿子弹琴习艺。约翰的梦想是让只有几岁的儿子有一天也变成萨尔斯堡的神童莫扎特，从小周游世界，出大名挣大钱。约翰对儿子的启蒙教育极为野蛮，动辄拳脚相加，甚至狂打耳光。贝多芬成年后听觉系统很快衰退，与童年时受到父亲的虐待不无关系。童年时代，别的同龄孩子放学后都在玩耍，而贝多芬却每每被父亲逼着练琴，邻居们常常听见这个小孩子由于疲倦和疼痛抽泣着睡去。受此影响，小贝多芬的性格也渐渐地变得倔强而暴躁。

莫扎特是被周围鼓励出来的神童，而贝多芬是被父亲逼出来的音乐少年。

仅仅在小学里度过了4年学习时间，11岁那年贝多芬家里出现了严重的经济困难，不得已贝多芬辍学了。好在他的音乐才能被当地教会的乐队指挥克里斯蒂安.尼弗（Christian Neefe）所注意，随后他开始跟着这位音乐界前辈一连学习演奏管风琴，一边学习乐理。尼弗是位思想民主的知识分子，在提高贝多芬的音乐知识同时，他也向小贝多芬灌输了大量有关自由、平等与博爱的观念，由此对贝多芬的人生世界观产生了深刻的影响。

在尼弗老师的帮助下，12岁的贝多芬成为了宫廷乐队的风琴助理，13岁那年，贝多芬创作了人生的第一部音乐作品《羽管键琴变奏曲》（Variations pour le Clavecin）。

贝多芬14岁那年，莱茵河地区的主教换人。尼弗老师与这位新主教关系较好，于是他向贝多芬提议，有机会还是应该到神圣罗马帝国首都维也纳去发展音乐事业，毕竟每个欧洲人都知道，那是个莫扎特、海顿及萨列里等音乐大师出没的都城。

经过几年的准备，17岁那年，年轻的贝多芬得到了教区主教的资助，来到了人类音乐之都维也纳，并在这里见到了名震欧洲的音乐大咖莫扎特。在向前辈钢展示了自己的钢琴技艺之后，大咖向周围的人感慨道：注意这位年轻人，日后他会扬名天下的。

这种鼓励人的话，估计莫扎特曾向所有来到自己面前展示才艺的青年们都讲过。

很遗憾，就在贝多芬准备在维也纳扬名立万之际，家乡那边传来了母亲病危的噩耗。

为了料理家中之事，有着强烈责任感的贝多芬只得离开维也纳，回到了家乡波恩。

从小到大，贝多芬的生命里长期充斥着死亡与伤感的元素。听母亲说，他出生之前，自己有个哥哥，死于疾病；三岁那年，深爱着自己的祖父去世；9岁那年，自己极为喜爱年仅4岁的安娜妹妹因病去世；11岁那年，年仅2岁的弟弟弗兰兹因病去世了；16岁那年，刚满周岁的小妹妹玛丽亚又离开了人间；现在到了自己最爱的妈妈。

贝多芬一向深爱的母亲常年体弱多病。关键是自己的酗酒成性的父亲约翰太不争气，本来不多的收入都花到了当地的酒馆里。自己从13岁起，就将每月少得可怜的工资交到母亲手中，以抚养自己的两个弟弟，卡斯帕及尼古拉斯，贝多芬叫他们卡尔与约翰。

这次母亲的去世，从精神上给了年轻的贝多芬以重创。

回到家乡波恩，料理了母亲后事之后，已经非常懂事的贝多芬开始与自己的父亲打起了官司。当地法庭也知道，贝多芬的父亲约翰是个酗酒成性极不负责任的人。最终在法官的判决下，在教区乐队里工作的贝多芬获得了两个弟弟的抚养权，约翰被判每月将收入的一半交给儿子。与此同时，年轻的贝多芬开始为当地贵族布莱宁（Joseph Breuning）担任家庭钢琴教师，赚钱养家。

见状，一向给贝多芬提供帮助的尼弗老师，又帮着他在当地歌剧院找了一份中提琴演奏的工作。自此，有着强烈家庭责任感的大哥贝多芬，一边忙着演出，一边照顾着两个弟弟，一边开始了他的音乐创作。

贝多芬早期的音乐作品，主要是钢琴变奏曲为主。

贝多芬20岁那年，哈布斯堡家族首领，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约瑟夫二世逝世了。消息传来，举国哀痛，随即整个欧洲开始了各种哀悼活动。吊念活动不久，维也纳那边又传来了新皇帝利奥波德二世登基的消息。

教区负责人随即向贝多芬建议，能否创作了两部部悼念约瑟夫二世及庆祝利奥波德二世登基的清唱剧。

贝多芬欣然应允，不久开始了创作两部清唱剧的工作。

在埋头创作的这段时间里，从东欧那边传来一个噩耗，音乐天才莫扎特因病去世了。听到这个消息后，贝多芬又开始和整个欧洲音乐界一起哀叹着一代天骄的离去。在莫扎特短短35年的岁月里，他竟给这个世界留下了41部交响曲、15部歌剧、27部钢琴协奏曲、43首小提琴奏鸣曲、23首钢琴奏鸣曲及172首舞曲在内的626个音乐作品，这意味着天才从出生起，平均每年创作近20部作品，每个月创作两部半。

什么叫天才？大概这就是。

莫扎特的去世，令整个欧洲乐坛极为伤感与沮丧。

而就在贝多芬还没有从对先辈的哀悼中恢复过来之际，家中又有了新的麻烦。那个让少年的自己极为憎恨，青年的自己极为厌恶的父亲约翰，因酗酒过度，52岁这年离开了人世。带着极为复杂的心情，贝多芬与两个弟弟一起参加了父亲的葬礼。

世界上的很多事情很奇怪，被上辈子人压着，后辈人的良机很难出现。

约翰去世的当年，父母双亡的贝多芬，人生出现了新的机遇。

当时欧洲的另外一位大音乐家海顿，常年行走在音乐艺术氛围很浓的维也纳与经济极为发达的伦敦之间。

这当中，海顿两次经过必经之地波恩，逗留之际，有朋友向他推荐了贝多芬刚刚创作的两部清唱剧。

看到这个年仅21岁青年人的作品，海顿大为赞赏，随即他向科隆大主教建议，何不将这个天赋过人的年轻作曲家送往维也纳加以深造。

主教深以为然。

随后，科隆教区负责财务的主管，找到了年轻的贝多芬，并送给了这个音乐才子一个承诺，大师海顿答应回到维也纳后，可以抽时间亲自帮助你提高音乐理论。至于你的两个弟弟在波恩这边的学业问题，你尽管放心，我们教会将替你安排好的。

带着一种良好的心境，22岁的贝多芬第二次踏上了前往维也纳的旅程。通常情况下，从莱茵的波恩到多瑙河的维也纳，会经过威斯巴登、曼海姆、纽伦堡、慕尼黑、林茨、维瑟尔堡等城镇，一路之上基本上都是在神圣罗马帝国境内，那时节整个欧洲内陆还没有一个叫德国的国家，好在从萨尔斯堡到科隆，从海顿到贝多芬，大家都说德语。

以穷学生的身份，贝多芬一到维也纳就投入到了海顿的门下学习作曲。但两人最初的互相好感，很快就因数内心深处的三观不同而减弱了。

年长贝多芬近四十岁的海顿政治观念保守，内心倾向的是英国的君主立宪，而正值血气方刚的贝多芬更欣赏的是几年前发生的法国大革命，是方兴未艾的民主共和。音乐上，海顿喜爱的是速度轻快，节奏活跃带有舞曲性的诙谐曲。贝多芬则更热衷的是博采众家的艺术张力，是对传统宫廷乐派的挑战与突破。

贝多芬从师海顿期间，尝试着独立地创作了几首三重奏，当他在钢琴上将自己辛苦写好的乐曲弹给恩师时，海顿非但没有表扬这个才气横溢的学生，反而对贝多芬在艺术上的创新提出了批评。对此，贝多芬没有接受教诲，而是认为老师对自己艺术创造力心存妒忌。渐渐地，生性热爱挑战的贝多芬对海顿的膜拜不再。以博采众家的精神，贝多芬随后开始向其他的维也纳音乐大师们学习，他前后分别向阿尔布雷希茨贝格（Johann Albrechtsberger）学习对位法，向福斯特（Alois Forster）请教弦乐四重奏，更是以极低的姿态向著名的哈布斯堡皇家宫廷乐队长萨列里（Antonio Salieri）学习声乐创作。

插一句，1985年荣获奥斯卡最佳影片的《莫扎特传》的编导，将才华横溢的萨列里塑造成人面兽心，心存嫉妒，将莫扎特直接害死的凶手，其故事情节纯属杜撰。真实的历史是，这位心地善良的意大利音乐大师，生前不但未曾陷害过莫扎特，更以无私的精神，帮助过无数像贝多芬这样的音乐青年。正是站在这些艺术大师的肩头之上，充满了创造欲的贝多芬在短短的几年里，先后创作了三首钢琴、小提琴和大提琴三重奏、三首钢琴奏鸣曲、一首弦乐五重奏及两首钢琴和大提琴奏鸣曲。

1795年，即清朝皇帝乾隆即将把权杖交给儿子嘉庆之际，欧洲音乐之都维也纳的一家音乐厅里，25岁的贝多芬举办了自己的个人音乐会。除了演奏一些奏鸣曲外，这场音乐会的主打曲目为他刚刚完成的第17号作品，B大调第二钢琴协奏曲。音乐会上，贝多芬亲自演奏了自己的作品。